2026年1月8日,《科学》杂志新闻报道了关于自酿酒综合征(Auto-Brewery Syndrome, ABS)的研究进展,首都儿科研究所袁静研究员及其团队接受了《科学》杂志新闻作者Jennie Erin Smith的专访,系统回顾了该领域从个案报道到系统研究的十年历程,并阐述了中国科研团队在其中发挥的作用。以下为专访核心内容的提炼与解读。
一、致病机制的明确:从真菌假说到细菌证据
ABS是一类由肠道菌群产生的内源性乙醇诱发的罕见疾病,具体表现为未饮酒却出现头晕、说话含糊、行走不稳等醉酒症状,常在进食高碳水化合物后发作。患者血检或呼气检测可测出酒精,易被误认为酗酒,以往医学界多认为ABS与肠道真菌发酵有关。
2019年,袁静团队在《细胞代谢》发表研究,首次提出细菌致病的证据:分离并定义了一种高产酒精的肺炎克雷伯菌(High-alcohol-producing Klebsiella pneumoniae, HiAlc Kpn),并严格遵循“科赫法则”,通过动物及人群队列等多种技术证明了HiAlc Kpn类细菌是导致ABS的明确病原体,同期在《科学》杂志Jon Cohen进行了新闻报道。2023年,袁静团队通过病例对照研究证实了中国ABS患者普遍携带HiAlc Kpn及其他高产乙醇细菌,这类细菌丰度与患者血液乙醇含量高度相关,首次定义了“细菌性自酿酒综合征”。
在袁静团队的推荐下,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贝恩德·施纳布尔团队对迄今为止最大的ABS患者队列(22例)进行了分析,其结论有力地巩固了细菌假说。研究发现,与健康同居者相比,ABS患者肠道菌群中不仅HiAlc Kpn更为普遍,大肠杆菌的水平也显著升高,并与症状发作期高度相关而未发现明确的真菌差异。
二、从“罕见病”到更大的“疾病谱”
袁静研究员在访谈中提出,ABS可视为“内源性酒精相关综合征”这一疾病谱系的极端表现。肠道细菌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内源性酒精并在体内中积聚,可诱发急性的醉酒症状,出现ABS样表现。非急性期,肠道菌群持续产生的较低水平内源性酒精长期“浸泡”肝脏,也会导致肝功能损伤,诱导产生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。施纳布尔团队的研究也提示部分ABS患者肝脏酶学指标明显异常,存在肝损伤迹象。
三、发病条件:多因素共同作用
拥有高酒精产量菌株就一定会得ABS吗?袁静研究员的答案是否定的。ABS发病需要同时满足多种条件:HiAlc Kpn等高产酒精菌株定植、菌株丰度达到致病阈值、高糖饮食提供发酵底物、肝脏代谢酒精能力下降。
此外,ABS患者常具有多年的饮酒/酗酒史,ABS症状常在戒酒后出现。袁静团队也就此提出一种新假说,认为饮酒行为可能扮演着“筛选器”的角色:长期饮酒会筛选并富集肠道中那些耐受酒精且高产乙醇的菌株。即便此后个体停止饮酒,只要继续保持高碳水化合物饮食,这些已被富集的菌株仍可自行发酵产酒,从而可能诱发自酿酒综合征。
四、诊断与治疗策略的发展
ABS诊断相对困难,并常被怀疑为患者隐瞒饮酒史。袁静研究员团队提出可“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”的基础上检测呼气及血液乙醇含量,该方法也被认为是目前诊断ABS的最佳检测手段。治疗上,在此前“真菌假说”的影响下,临床多采用抗真菌手段治疗ABS,但治疗效果欠佳。袁静研究员采用“抗生素/噬菌体-益生菌-低碳水化合物饮食”的组合成功治愈了多名ABS患者。近期贝恩德·施纳布尔团队采用粪菌移植成功救治了一例难治性ABS病例。未来ABS治疗将趋向精准化:如针对ABS患者体内的多重耐药HiAlc Kpn采用噬菌体靶向治疗、针对肠道微生物中2,3-丁二醇、混合酸发酵等乙醇代谢通路进行靶向调控等。
五、研究前景
尽管研究取得重大进展,但核心问题仍悬而未决:为什么有这些细菌的人如何引发了ABS?除了微生物因素,宿主自身的酒精代谢能力(相关酶的功能基因变异或活性抑制)也可能是关键“帮凶”。袁静团队当前的研究正围绕一系列更深入的谜题展开:这些高产酒精菌株从何处来?如何在人与人之间传播?它们除了对肝脏造成损伤,是否对其他器官组织造成影响?
六、总结
自酿酒综合征的研究历经十余年,这一罕见案例让科学界直观认识到内源性乙醇的致病作用,ABS也发展成为肠道微生物与宿主健康互动的重要模型。以袁静研究员为代表的中国科学家,不仅在其中扮演了关键“破案者”的角色,更致力于推动该疾病在中国的临床认知,并引领下一代精准治疗技术的研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