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,门诊大厅尚未喧嚣,病理科的日光灯已率先亮起。这里没有抢救室的惊心动魄,没有手术室的刀光剑影,只有切片机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以及显微镜下被放大数百倍的微观世界。病理医生被称为“医生的医生”,我们虽身处幕后,却要为临床手术方案提供精准指导,手握诊疗的关键话语权。在病理科工作十余载,我深知手中的病理报告是患儿命运的分水岭,因此始终不满足于单纯完成样本定性,而是在微观世界抽丝剥茧,让每一份诊断都成为临床治疗的清晰指引,为生命护航。
2025年春节前夕,一位年轻母亲早早来到病理科,语气急切地说:“大夫,我们当地医院病理结果是‘肺部畸胎瘤’,但CT又显示双侧肺都有病灶,麻烦您仔细看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话音刚落,她便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纸袋,里面整齐装着会诊病理申请单、外院病理切片、病理报告等所有病例资料。
我将组织切片置于显微镜下仔细观察,发现标本并无畸胎瘤典型的三个胚层分化,仅见单一成熟的神经胶质组织,像星星散落在肺泡之间。据此,我初步判定为“肺的神经胶质异位”——这是一种发生在肺部的先天发育异常,临床上极为罕见。
为验证判断,我彻夜查阅国内外文献,发现该病全球报道不足10例,双侧肺同时发病的仅有2例记载。两种病症的治疗方向截然不同:若按照“肺的畸胎瘤”治疗,患儿需接受肿瘤切除手术及后续密集复查;若确诊为肺的神经胶质异位,治疗策略则需彻底调整。
我第一时间与家长沟通,建议在本院接受手术,并联系新生儿外科医生,建议术中探查对侧肺病灶并明确病理。最终,术后病理结果印证了我的判断,患儿双侧肺均为神经胶质异位,并非畸胎瘤。
确诊并非终点,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我心头:患儿为何会出现双侧肺部神经胶质异位?是否与基因异常相关?在科室主任的支持下,我们为患儿启动NGS基因检测,结果显示其并无基因异常,排除了此次罕见病由基因异常导致的可能。这个结果让家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,也意味着患儿未来不会再因基因异常出现类似的健康问题。
患儿出院时,家长特意送来锦旗。这份沉甸甸的认可,让我更加坚定了初心:病理诊断不应止于“定性”,深究病因、纠正误诊,才是对患儿最负责的态度。
一年后的同一时间,11岁患儿欣欣的病例,成为我践行这份坚守的又一次实践。心脏外科送来一份花生大小的心瓣膜赘生物标本,病理申请单上仅写着“三尖瓣肿物”五个字。在低倍镜下,我观察到错综复杂的乳头状结构,初步考虑为“乳头状弹力纤维瘤”。
但疑点很快浮现:乳头状弹力纤维瘤多见于中老年人,儿童病例在国内外报道中寥寥无几。作为病理医生,我深知不能仅凭形态学定性就草草结束诊断——一个11岁的孩子,为何会患上这种“老年病”?病因不明,临床治疗就缺乏精准方向,术后复发风险也无法准确评估。因此我下定决心,一定要找到背后的病因。
我在浩繁的文献与切片细节中反复比对,终于发现病毒感染可能与该肿瘤的发生相关。结合儿童常见感染类型,我主动联系心脏外科同事,建议为欣欣进行巨细胞病毒(CMV)和EB病毒筛查。有同事劝我:“病理科做好诊断就够了,何必多此一举?”但我始终坚信:病理诊断的最终目的是服务临床、帮助患者,唯有深究病因,才能为治疗提供坚实支撑。
筛查结果很快出炉:欣欣为EBV与CMV双重感染阳性。这一关键发现,不仅首次明确了肿瘤发生的相关病因,更为后续治疗指明了方向。我们随即联动肾脏内科、风湿免疫科及心脏外科,组成多学科诊疗团队,为欣欣制定了精准的抗病毒综合治疗方案,成功为她赢得了生机。这次诊疗,不仅开创了医院儿童罕见心脏肿瘤多学科联合诊疗的先例,更印证了病理医生不是“标本的观察者”,而是“病因的探寻者”。
十年镜下行,初心愈澄明。病理工作虽在幕后,没有听诊器的温度,也无手术刀的锋芒,但每一份报告,都关乎每一位患儿的治疗方向和生命安危。这两例病例,也让我对病理医生的职责有了更清晰的认知:面对未知,病理人需有抽丝剥茧的耐心,更需有不畏挑战、敢为人先的锐气;面对生命,我们不仅是冷静的观察者,更是饱含温度、执着求解的守护者。
对精准诊断的追求,是技术之精,更是对生命最深沉的敬畏。如今,“健康中国”战略稳步推进,国家罕见病诊疗体系不断完善,病理诊断作为医疗质量的基石、精准医学的引擎,肩负的责任愈发重大。未来,我将继续深耕这片微观沃土,精进专业技术,破解疑难病例;持续联动临床,搭建起诊断与治疗的桥梁;提携后学,传递精准诊断理念与责任。
锦旗会褪色,但生命的希望永不熄灭。我愿做显微镜后的追光者,以方寸玻片为舟,以仁心慧眼为帆,在浩瀚的生命之海,为每一个“罕见”或“平凡”的孩子,摆渡希望,守望彼岸的微光。